他斂聲屏氣地等着。
他的冥頑不靈必然會招緻反擊,他準備好了被揍個鼻青臉腫――好在這裡不是三重塔,動靜大一點娜裡亞就會知道,他應該不會被揍得太慘……他不會還手,但他打定了主意要讓伊斯看到他的決心。
他不能總是輕易退縮。
當然,他可以假裝順從,繼續隐瞞……可伊斯如此敏銳,他很難瞞天過海。
他更不想因此讓他們之間産生任何裂痕。
他不是斯科特。
斯科特身不由己,有許多事根本無法開口,可他不是。
如果讓什麼“秘密”或“誤會”橫亘在他們之間,讓他們漸行漸遠,他才是真的蠢。
他等待着。
可伊斯并沒有動手,也沒有出聲。
他緊閉着雙唇,臉上繃緊的肌肉顯出隐忍的怒氣……和深深的無力。
“我其實沒打算一直瞞着你……”埃德飛快地看他一眼,在不安之中小聲開口,說得又快又輕,“我隻是想先試一試……如果真的可以……”
如果他真的能做到,如果那真的有用,他才能有更能說服伊斯,說服其他人的理由。
“……你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
”伊斯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壓着怒火,又像是有别的什麼,“如果你是想證明那力量有多麼強大,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。
巨龍曾經捕獲過一個神,你以為它們是怎麼做到的?
它們集中自己的天賦之力,像用不同的金屬錘煉出一柄無堅不摧的長劍一般,融合出一種可怕的、接近本源的力量,純粹如火中之火,又能在轉瞬間化為滔天的洪水……它沒有形态,所以可以轉化成任何形态,它沒有規則,所以能無視一切規則――就像虛無之海的波濤。
它的确無堅不摧,可它是一柄沒有劍柄的劍,你要握着它,就隻能握在利刃之上。
或許在極短的時間裡,你會覺得雖然要付出一些代價,但至少能控制它,也是值得的……直到你徹底的、完全無法抵抗地成為那柄劍的一部分,因為那力量的本質就是吞噬,它沒有主人――它根本不可能被完全掌控!
所以在那之後沒有巨龍再願意用這種方法……這根本得不償失。
”
他說了那麼多,可當他看見埃德擡起的雙眼,他知道他一點也沒能說服他――如果有必要,如果能達成目的,埃德完全不在乎成為那柄劍的一部分。
可他在乎。
怒火早已平息,沉重的無力感壓得他兇口發悶,難以呼吸。
他很清楚他遲早會徹底失去斯科特……他大概十年前就已經失去了他。
他不想連埃德也失去……他能失去的真的不多,每一點都隻想小心翼翼護在掌心,卻總是護不住。
他其實可以把後果說得更嚴重一些。
他可以警告埃德,他的嘗試會破壞這個世界的平衡,加速它的毀滅……可他知道不是。
那最純粹而難以掌控的力量事實上也是最平衡的力量,它能吞噬一切也能包容一切,無視任何意志而自成循環……而埃德很可能已經察覺了這一點。
他已經騙不過他。
可那真的不是一個人類該碰觸的――那是連神明都會畏懼的力量。
他都不知道埃德是怎麼做到的。
他顯然已經找到了融合各種力量的方法,隻是還沒能将其淬煉得更為純粹……他無法想象如果解決了這個問題,埃德會變成什麼――或者會因為無法承受而灰飛煙滅,連靈魂都不複存在,或者會因為太過強大而被這個世界所排斥,隻能孤獨地流浪于虛無之海,直至化為其中的一部分。
……哪一種他都不能接受。
可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
他們認識了這麼久,就像埃德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麼,他也能一眼看出埃德什麼時候是可以被說服的,什麼時候絕不會放棄。
在“固執”這一點上,這家夥跟斯科特真不愧是皿脈相連。
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。
伊斯盯着那一線光芒裡飄舞的塵埃,忽然間疲憊又茫然。
他本該是最強大的……可他到底做了些什麼,又還能做什麼?
或許是因為他突然沉默下來,太久沒有開口,又或許是因為他流露出的頹唐太過明顯,埃德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,眼巴巴地看着他,露出一點讨好的笑容。
“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。
”他說,“放心啦……如果沒有一點把握,我不會亂來的……真的!
”
他靠在桌邊,而埃德蹲在地上,這樣低頭看過去,就像看着一隻忐忑地搖着尾巴的小狗。
――就因為這樣,所以他才格外地沒法兒放心!
這會兒埃德倒像是忘了在三重塔中被龍皿濺了一臉時的失控。
他這樣不顧一切的冒險,有多少是因為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?
他該把他徹底拉出來,還是該相信他自己的選擇?
伊斯用右手捂住臉,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現在真心後悔在虹彎島時引導埃德去感受這個世界的力量……他了解得越多,膽子就越大,也再不會像從前那樣,被他輕易糊弄。
他甚至後悔一氣之下跟埃德打了這一架。
就算他赢了,他能改變什麼?
更别說他還輸了……如果連他的皿都不能讓埃德改變主意,還有什麼能?
“……并不是沒有别的辦法。
”他說,“任何一種力量,在你能完全掌控時都足夠強大,就像斯科特……就像冰龍能将冰霜之力使用到極緻。
你沒有必要非得另外走出一條更危險的路來。
”
“但那可能是最快的路,不是嗎?
”埃德小聲說,“再說,我也并沒有排斥‘别的辦法’啊……”
“你隻能選一種。
”伊斯打斷了他,惱怒地意識到他已經不自覺地在讓步,“因為任何一種方法想要成功,都需要你集中所有的精神――除非你還有幾千上萬年的時間可以慢慢研究。
”
“那我……”埃德小心又大膽地探出他的觸角,“選比較快的那種?
……如果你願意幫我,也許也沒那麼危險呢。
你看,娜娜随便吐個泡泡就是‘最純粹的力量’了不是嗎?
所以那也不是完全不能掌控的嘛……”
“……那是它的天賦!
它是條龍!
”
“而人的天賦不就是‘自由’嗎?
”埃德擡頭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充滿希冀和懇求,“沒有界限,沒有終點――生命有限,卻能追求無限的可能……我想試試看,伊斯……你會幫我的吧?
”
伊斯沒好氣地瞪着他,他從未聽過有誰這樣來解釋“自由”,卻又莫名地覺得好像也沒錯。
他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容易被說服?
“……但是,首先,”他說,“你得告訴娜裡亞……如果你真的愛她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