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德慶寺和春日的相比,别有一番韻味。
春日熙熙攘攘的人群沒了蹤影,古道上的遊人猶如閑庭信步,偶爾還能見到善男信女三步一拜,虔誠地祈求佛祖的庇佑。
後山上的楓葉紅了已經有大半個月了,一整片一整片的,将古寺的青磚碧瓦黃牆都映襯得瑰麗了起來,
葉雲茗站在後院中遠眺着這景緻,天高雲淡,楓葉似火,原本晦澀的心情也好像一下子開闊了不少。
從秦府搬到這别院中暫住已經好幾日了,沒有了妯娌的冷嘲熱諷,沒有了長輩的淚眼和勸解,沒有了面對秦桓時那強自壓抑的痛苦,一切都豁然開朗,好像回到了從前閨閣中的那些閑暇時光。
别院雖然偏僻,但其中一切都應有盡有,藏書、古琴、筆墨紙硯,和她從前閨房中的布置差不了多少。
早起泡壺茶,看天空中的雲卷雲舒。
午後小憩,拿本喜愛的話本看得乏了便小睡片刻。
午後來了興緻,便抄抄經書、撥撥琴弦。
夜晚聽着德慶寺的鐘聲袅袅,染一株熏香徐徐入夢,一夜好眠。
……
這一日她正在抄書,隻聽到外廳有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:“雲茗姐,你這地方好雅緻啊。
”
葉雲茗又驚又喜,将經書一推站了起來:“筱筱,你怎麼來了?
”
門外站着一對伉俪,男的軒昂英挺,女的俏麗動人,正是她的六哥葉慕彥和六嫂蘇筱。
她和蘇筱自幼相識,常常被放在一起比較,從前還存了幾分互較高低的念頭,可長大成人後各自收斂了鋒芒,又成了姑嫂,兩人的感情便好了起來,時常約在一起聊天解悶。
“想你了呗,”蘇筱俏皮地笑了笑,旋即又想起了什麼,瞪了葉慕彥一眼,“還有,讓你六哥來給你賠禮道歉。
”
葉雲茗啞然失笑:“關六哥什麼事?
是我和秦桓的緣分盡了而已。
”
葉慕彥歎了一口氣,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妹子:“雲茗,你誤會啟遙了。
”
“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,”葉雲茗無奈地道,“他甯可和你在外宿醉也不願回家,我身為他的妻子,半點都不能替他解憂,那又有何顔面留在他身邊?
”
“那日我們倆在聊你,聊了整整一晚,”葉慕彥凝視着她緩緩地道,“雲茗,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,他和你分開了一年多,惶惑得很,也沒有和女子相處的經驗,便想找我來請教一下,這一說就收不住了,我見他半醉了又全是酒氣,想着你是個愛幹淨的,便找了間屋子讓他歇下了。
”
葉雲茗的臉色不虞:“哥,你非得提他嗎?
我不想聽。
”
“雲茗,”葉慕彥語重心長地道,“你的脾氣我很了解,心高氣傲,有什麼事都喜歡藏在心裡,面上卻半點都看不出端倪來。
你們二人走到現在這個地步,啟遙有很大的不是,可你卻也并非一點兒錯都沒有,你雖然孝敬公婆、體貼丈夫,可這兩年中你可有半分向啟遙吐露過你心中的怨言?
你将所有的怨怼都堆積在心,一朝爆發,用這樣決絕的方式和啟遙劃清界限,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?
”
葉慕彥的語氣漸漸凝重了起來。
葉雲茗沉默不語。
一旁的蘇筱連忙打圓場:“好了好了,慕彥哥哥你别一見面就訓人嘛,我們坐下來慢慢說。
”
“還有,”葉慕彥沒理她,頗為生氣地瞪了葉雲茗一眼,“你的心事埋得那麼深,連我這個哥哥到了昨日才知道你偷偷喜歡啟遙了這麼久,你也從未和啟遙提起過你的愛慕……”
“你怎麼知道的……你和秦桓說了?
”葉雲茗驚愕了一瞬,又氣又急,那是她身上最後的遮羞布,若是讓秦桓知道了,她所有的尊嚴都将成為泥淖被徹底踐踏,“哥,你要是和他說了,我也再也不理你了!
”
“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,”葉慕彥坦然地道,“可是,啟遙至今也一直以為你是被陛下賜婚,不得不嫁給了他,他從未想過你愛他至深,雲茗,你也未做到坦白,又怎麼能全怪啟遙未能回應呢?
”
葉雲茗的眼裡浮出一層水光,顫聲道:“我為什麼要告訴他?
讓他在心裡取笑我的不自量力嗎?
讓我**裸地站在他面前被人嘲笑嗎?
你們就不能讓我一個人面對我的失敗,非得要将這件事情放在大庭廣衆之下嗎?
到底是誰告訴你這件事的?
”
“咦,蘇姑娘你這是去哪裡?
”瑩月進來奉茶,站在門口一臉詫異地看着偷偷往外溜的蘇筱。
蘇筱停住了腳步,僵硬地轉過身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呐呐地道,猛然之間怒氣沖天,朝着葉慕彥猛撲了過去,“葉慕彥你太壞了!
你說好不說的!
你這個騙子!
”
葉慕彥猝不及防被她打了兩下,慌忙道:“筱筱,住手,别鬧了。
”
“你故意的,一定是故意的,”蘇筱氣得哭了,“我連磨帶猜才從皇後娘娘那裡知道了這個秘密,我就偷偷告訴了你一個,這下怎麼辦,雲茗姐要讨厭我了,皇後娘娘也要讨厭我了,葉慕彥,我不要理你了,我也要和你和離!
”
雞飛狗跳。
蘇筱傷心欲絕,不想和葉慕彥回家了,說要留在這裡和葉雲茗一樣做個傷心人。
葉慕彥賠盡了小心,舉天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。
再說了,剛才要不是蘇筱自己暴露了,誰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是她告訴葉慕彥的。
看着這兩個人,葉雲茗原本難過的心情居然神奇地好了。
真是一物降一物,誰能想到那個高傲的葉慕彥居然能這樣在一名女子面前做小伏低?
被蘇筱這麼一鬧,葉慕彥也不好意思再教訓葉雲茗了,氣氛和緩了下來,夫妻倆在葉雲茗這裡用了一頓午膳,聊了一些家人的近況這才告辭。
臨别前,蘇筱将葉雲茗拖到一旁,一臉的小心翼翼:“雲茗姐,你别難過了,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分,放在從前,我還一直闆上釘釘地認為我會入宮做陛下的皇後,萬萬想不到最後我會和你哥湊成了一對。
我也真不是故意拿你的事情到處說,是你哥一直長籲短歎,為你發愁,我這才忍不住提了一句。
”
葉雲茗笑着道:“好啦,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,不過你可再也不能對别人說了,也不能讓我哥對秦桓吐露半個字,要不然,我真的要去跳河了。
”
蘇筱用力地點了點頭:“放心吧,我管着他!
”
她又好像想到了什麼,拍了拍葉雲茗的肩膀,豪氣千幹地道:“真要和離了,趕緊搬回家裡來住,嫂嫂我給你撐腰。
”
葉雲茗心中一暖,去捏她的臉:“好啊,雲茗姐不叫了,和我擺嫂嫂的譜了。
”
兩人笑鬧了一陣,蘇筱這才和葉慕彥一起離開了。
目送着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青石街上,葉雲茗嘴角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。
她何嘗不知道她的性子倔犟,什麼事情都喜歡悶在心裡,葉寶葭就已經說過她好幾回了。
然而,這好像就是烏龜身上背着的硬殼,護衛着她身體裡的所有柔軟。
若是哪一天這硬殼被人硬生生撬開,她還有什麼臉面站在秦桓面前?
日落西山、彩霞滿天,德慶寺的秋景在落日的黃昏分外美麗。
不知道是因為葉慕彥說的那些話,面對這美景,葉雲茗卻一直恹恹地提不起勁來。
瑩月領着人進了院子,沒好氣地道:“少夫人,少爺派人過來了。
”
葉雲茗一瞧,是跟着秦桓一起去陽明縣的貼身侍從,名叫秦雲。
一見葉雲茗,秦雲便恭謹地上前遞了一封信過來:“少爺派小的給少夫人送信。
”
信裡面塞得鼓鼓囊囊的,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
葉雲茗愣了一下,這裡和秦府并不遠,若是有什麼事,來一趟捎個口信很方便,寫信過來做什麼?
拆了信,裡面掉出一株豔紅的海棠花來。
精心裁就的桃花箋上,潇灑隽逸的字迹映入眼簾,正是秦桓的親筆。
吾妻雲茗:木樨花已殇,今贈一海棠,願待百花盡,終曉心頭好。
葉雲茗猝然将信箋倒覆在了小幾上。
瑩月撿起了地上的海棠花,撇了撇嘴,将它遞給了葉雲茗,輕哼了一聲道:“姑爺以為這麼一株海棠花就能讓少夫人回心轉意嗎?
”
那嬌豔的紅色燙着葉雲茗的眼,她的眼底有些發熱,低聲道:“丢了吧。
”
“是。
”
瑩月解恨地将花一揉,昂首挺兇地越過秦雲朝外走去。
“等一等,”葉雲茗深吸了一口氣,将那箋紙一推,“連這個一起丢了。
”
然而丢了也沒用,一連好幾日,秦桓都派人送信箋過來,随信而來總有一份小玩意兒,有時候是一碟精緻的點心,有時候是一盒上等的胭脂,有時候又是一簇不知名的野花。
而信箋中一忽兒是他寫的小詩,一忽兒是他的閑話家常,一忽兒則是他随手的塗鴉小作。
葉雲茗若是不肯拆開看,送信來的秦雲便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她面前連連叩頭,哭喪着臉道:“少爺說了,少夫人若是連看都不看,那便是我沒用,要把我打發走,少夫人你就看一看,看看少爺寫了什麼,看完了以後扔了也無妨。
”
葉雲茗不堪其擾,隻好看了以後再扔掉。
這一連幾日,葉雲茗一閑下來,腦中便時不時地掠過這些小詩小畫,紛紛雜雜,再也沒了從前甯靜悠閑的心情。
這一日,眼看着又到了那秦雲要來的時候了,葉雲茗靈機一動,取了幂離戴上了,叫上了幾名家仆便出了門往德慶寺去了。
已入初冬,從前日開始,天氣一下子冷了下來,德慶寺四周又很是空曠,寒風吹來略感刺骨。
後山上原本還漫山遍野的紅楓已經有些凋零了,遠遠望去,頗有些殘敗的感覺,葉雲茗沿着青石街一路往前走去,原本就不多的行人越見稀少了。
葉雲茗倒覺得這殘敗冷清的情景甚是疏朗開闊,她喜歡得很。
自從嫁入秦家後,葉雲茗除了入宮了一趟觐見皇後,都沒有踏出府門半步,就算到了别院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難得出門,自然看什麼都很入眼。
趕得巧了,德慶寺中正在燒高香,全寺的僧人都彙集在大雄寶殿前,誦經聲整齊而肅穆,仿佛從另一個極樂世界而來的梵音。
葉雲茗默默地站在了一旁聽了片刻,心中卻一片茫然。
她能求菩薩什麼呢?
曾經她求了無數次,願和心上人心心相印、白頭偕老,然而黃粱夢碎,徒留一室蒼白。
心無雜念,亦無所求。
她上前拜了三拜,便收拾了心情,索性把這德慶寺當成了遊覽之地,慢悠悠地逛了一圈,出寺後選了另一條路準備回别院。
這條路上行人稍多了幾個,前面不遠便是冀城中有名的酒樓浮白居,那裡的十二香十分有名,瑩月便興緻勃勃地問她要不要買一盒來品嘗一下。
葉雲茗看看天色還早,便點頭允了,叫了一名家仆過去買,自己則和另兩個丫鬟等在了路邊。
前面傳來了一陣嬉笑聲,幾名男子朝着她們這邊走來。
“咦,這個小娘子好生窈窕,小生這廂有禮了。
”其中一個男子笑嘻嘻地朝她招呼。
瑩月斥道:“哪來的孟浪之徒,膽敢對我家夫人無禮。
”
隐隐的酒氣傳來,隻怕這些人是喝了酒的纨绔子弟。
葉雲茗心裡暗道糟糕,也不欲和他們糾纏,後退了幾步,冷冷地道:“我夫君去替我買十二香了,即刻便回,請諸位自重。
”
“自重,嘿嘿,本公子還挺重的。
”那人的确生得高大健壯,通紅的臉上一臉嬉笑,眼神迷離地落在葉雲茗身上。
旁人起哄了起來:“小王爺,見了美人怎麼就挪不開腳了,連菩薩都不去拜了嗎?
”
葉雲茗心裡打了個突,見那男子也不過弱冠之齡,長得算是周正,雖被喚作“小王爺”她卻從未在京城見過,隻怕是從外地過來的。
她警惕地想要再避得遠一點,哪知腳下的石塊松動了,她一不留神打了個趔趄,幂離掉了下來,露出了臉龐。
那人頓時呆住了,眼中露出驚豔之色:“果然是冀城出美人,竟然是如此絕色!
小娘子……你生得好美……讓我多看兩眼……”
兩名丫鬟見勢不妙立刻一左一右擋在了葉雲茗的前面,厲聲喝道:“你可知我家夫人是誰?
膽敢無禮,小心你的腦袋。
”
“看兩眼罷了,又不會少塊肉,多事,讓開!
”那人不耐煩地揮手道。
丫鬟到底力弱,驚呼了一聲,眼睜睜地看他撞了過來。
斜刺裡猛地沖出一個身影,揮起木棍便朝那人打了過去,正好砸在了他的腦袋上。
那人痛呼了一聲,晃了晃身子,雙眼赤紅地看了過去,隻見一個文弱的書生以棍駐地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朝着他怒目而視。
葉雲茗驚呼了一聲,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。
秦桓怎麼會在這裡?
他手無縛雞之力,又自小體弱多病,怎麼會是那個健壯男子的對手!
“膽敢打我?
你膽肥了!
”那男子果然怒吼了一聲朝着秦桓撲了過去,兩人頓時厮打在了一處。
作者有話要說:番外一寫起來收不住了……争取明天完結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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